
光伏下鄉的大浪潮中,一邊是熱烈喧騰的資本,一邊是叫苦不迭的農民:為什么我出租了閑置屋頂,卻成了資本的“底層打工人”?

租出閑置屋頂,卻背上16萬貸款
2021年10月的一個早上,27歲的田亮亮和新婚妻子,站在山東沾化縣馮家鎮農商行二樓的辦公室里,面露驚疑。眼前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電腦上的長串記錄后,鄭重其事地告訴他:你不能申請貸款了,因為名下已經有16萬的貸款。
這位曾日銷上萬斤沾化冬棗的年輕人眉毛一抬,“這怎么可能?我從來沒有貸過款。”工作人員指著電腦上的一行小字說,“不是銀行放貸,是江蘇金融租賃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江蘇金融公司”)。”
幾天前,田亮亮意外獲得地方政府的激勵——20萬3年期免息貸款。這是沾化縣退伍軍人事務局為了鼓勵他做水果電商反饋家鄉的創舉,特意審批的指標。創業3年來,田亮亮累計為農村創收8千萬,帶動上千人就業。
20萬貸款對他而言,能幫助更多沾化棗農免于過多虧損。當年沾化冬棗有些滯銷,數萬斤果形周正的扁圓形冬棗,堆滿了他家500平方的大院子。他花錢運營,增加曝光量。效果很明顯,繁忙時,每天有上萬斤的出貨量,需要至少30多名村民幫助挑揀、稱重、打包、裝箱,膠布撕扯的呲啦聲混雜著冬棗從白色塑料周轉筐里滾落到紙箱里的隆隆聲,使得他家像是一座小型“加工廠”。維持“工廠”日常運轉,對田亮亮而言,并不算輕松,至少要10幾萬元。

多方了解后,田亮亮恍然大悟。原來為了響應國家號召,安裝屋頂“綠色光伏”時,自己輕信銷售人員的說辭,和天合新能源簽署了光伏租賃合同——不僅背上16萬的貸款,而且在合同里,原來并不是自己出租屋頂,而是承租了江蘇金融公司的光伏設備。合同的收益和風險責任主體完全不對等。
“這就是鉆了農村人不查征信的漏洞。”田亮亮氣憤地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如今還困守在鄉村的通常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他們不會有查詢征信的需求,也很少會貸款創業或者買房。如果不是他獲得免費貸款的契機需要查詢征信,他和村里另一戶村民田文江,會一直蒙在鼓里。
田文江,50多歲,早些年靠務農為生,種些棗樹、玉米。后來為了供孩子讀書,在鎮上販賣海產。他沒有智能手機,趕集賣海產品時,收款時放的都是妻子的二維碼。他之所以在2021年6月安裝光伏,是因為銷售人員告訴他,和田亮亮安裝同樣的模式吧,由公司融資,與農戶無關。農戶收益高,前10年每塊板收益20元,11年后電站歸自己,每年有一、兩萬的收益。征信不好的人,想安都安不了。而他從未貸過款,征信上清清白白。
只是和田亮亮一樣,他們都沒想到,只有征信好的人才能安裝的借口,并不是因為公司不相信他們,不給安裝,而是因為他們安裝光伏板的本質,就是需要他們清白的征信,可以去融資。
河北保定的霍天差點輕信了業務員的說辭。2022年3月的一個下午,光伏星的銷售人員踏進了他家,拿著一張紙質合同,給霍天的父親介紹,出租閑置屋頂不僅可以賺錢,還能獲得價值2600元的冰箱。
銷售出身的霍天有些狐疑不決,天底下還會掉餡餅?不過霍天拗不過老人,最后也同意安裝了。需要簽合同時,業務員才說,得霍天來簽。霍天很納悶,“房子是我父親的,為啥讓我簽?”霍天雖然簽了字,還是不放心,看到電子合同后,才后悔不迭,電子合同上自己角色大變——出租方變成融資方,購買別人的光伏設備,“這不是騙人嗎?業務員還是村支書的女婿。”血氣方剛的他當天晚上追到業務員家里,差點和他干了一架,才撤銷了合同。

無論田亮亮、田文江還是霍天,他們都是因為輕信銷售人員的說辭——原本想著出租屋頂, “躺著賺錢”,結果卻都成了電站的“打工人”,他們不僅承擔超越“打工人”的責任,為資方利益擔保,而且在長達22年甚至25年、30年的合同期限內,但凡有“無法預料的風險”,合同將成為資方索賠的有力武器。
誰在“躺著賺錢”?
對田亮亮而言,被上征信是他憤怒的起因,但是看到所有合同,才是真正黑暗的一天。
田亮亮打開天合富家app,輸入自己的手機號和驗證碼,試圖搞清楚個中緣由,卻發現自己名下有9份協議,包括買賣合同、融資租賃合同、應收賬款質押合同、付款協議等。而此前從未見過。
這些合同條款充滿陌生的專業術語,高中肄業的他根本看不懂。他把9份協議的頁面截圖,發給律師、朋友。
這一看,卻讓他大吃一驚。銷售在推銷時,雖然也提到融資,但說的是“公司融資,與他無關”。而《合約購光伏電站購買及服務協議》里卻是截然相反的說辭。合同明確說明,田亮亮通過融資租賃的方式購買“天合富家”原裝光伏系統設備,以合約期內的電站收益分期支付設備租金、維護費和運營服務費。
融資租賃的方式,簡單說是江蘇金融公司從天合購買設備后,將之出租給田亮亮,收取租金。為了保障自己的權益實現,江蘇金融不僅將田亮亮持有的電站應收款質押,而且還把“要求農戶個人承擔擔保責任”明確寫進合同。
這也意味著,融資租賃合同的模式和光伏貸一樣,本質都是貸款,也都是以農戶個人的名義去融資。但是合同本身,卻回避了“貸款”、“償還租金金額”等敏感性內容。
合同沒寫具體租金金額,但并不意味著農戶的債務并不存在。資方為了保障自身的權益,更是為自己設置重重保障。除了電站應收款質押擔保和田亮亮個人擔保外,合同第三條的第4項還明確表示,如果電站遭遇非質量問題導致的發電收益不足以支付設備款,雙方同意延長合約期直至補足。
在縝密的合同中,江蘇天合和江蘇金融早已把風險轉嫁到農戶身上,輕輕松松把錢賺了。它們才是這場光伏運動中真正“躺著賺錢”的一方。
合同的細則也經不起推敲。許多條款,在雙方呈現出迥異的雙重規則,對資方更為有利,而對農戶極為嚴苛。
譬如,合同中約束電站收益償還江蘇金融公司租金的支付方式是季度一結,而支付農戶的收益卻是一年一結。譬如,農戶在安裝電站時交納的首付款,原本是作為押金,等合約期滿返還給農戶,但是這筆資金返還賬戶,卻寫的是經銷商的負責人。譬如,為了保障江蘇金融公司的租金收益,若存在電站收益不夠的情況下,先由光伏公司墊付,然后光伏公司再從后續發電收益中扣除,但卻從未寫明如果電站收益超出時,會如何和農戶分享。
實際操作也多有瑕疵。田亮亮尤其納悶,自己并沒有和江蘇金融公司接觸過,也從未去過南京,為什么融資租賃協議上既有自己的簽名,同時顯示簽約地點在南京呢?誰替他簽了名?
他清晰地記得,在山東沾化的農家院子里,一個自稱天合的工作人員拿著手機,讓他在空白頁簽名字,他只簽了一次,怎么派生出8份合同?
融資租賃合同中第13條,有一段標粗的黑體字似乎給出了答案。“凡使用承租人的賬戶、密碼、驗證碼簽署的電子合同均視同承租人本人簽署,承租人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法律后果。 ”合同還善意提醒承租人(即農戶)應妥善保管本人電子簽名相關介質。
合同看似天衣無縫,但田亮亮卻稱,簽署現場,從未見過這份合同,也沒人提示他關注這樣的話。
一家擁有多名法務的上市公司,在單向擬定合同的條款時,應充分盡到告知義務,也是我國民法典里多次強調的重要部分。第四百九十六條規定,格式條款中,提供合同的一方應當遵循公平原則確定當事人之間的權利和義務,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示對方注意與其有重大利害關系的條款。如果沒有履行相應的告知義務,致使對方沒有注意或者理解重大利害關系條款的,對方可主張該條款無效。
北京權鼎律師事務所律師李昌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融資租賃合同是十分復雜的,理論上說,電子簽名應該一個個簽,而不是簽一次,在多份合同里生效。實際操作中,多份合同是否都告知,合同中針對農戶有重大影響的條款是否告知,如果田亮亮確實不知道,而對方無法舉證已經履行告知義務的話,可以起訴確認合同無效。
行業里的“秘密”
資方利用強大的資本優勢,在條款中為自己樹立風險屏障的同時,還在農戶潛在風險變故中,試圖大撈一筆。
2021年年底,田亮亮經過艱難的交涉后,天合終于將其原有的安裝模式,轉成無需上征信的惠農寶,也就是今年比較流行的合作共建模式——田亮亮和江蘇天合共同合作電站,田亮亮出租屋頂,江蘇天合提供設備,發電收益作為回報支付給雙方,田亮亮收取固定收益,前5年每塊板是60元,后20年每塊板是50元。
新的模式既規避了農戶背負債務的風險,又給予固定收益讓農戶放心。更改了模式后,田亮亮心里的石頭落下了,但卻未察覺到合同中潛在風險。
在田亮亮出示的《合作共建》合同里,合作期限長達25年,電站投資價格變成5元/瓦,已經遠遠超過市場價的3.2-3.9元/瓦。田亮亮很納悶,“既然是雙方合作共建,我出屋頂,你出設備,為什么要明確電站的價格,這個跟我有什么關系?”
隱藏在密密麻麻條款中的一條細則泄露了資方的真實意圖。該細則的大致意思是,如果電站依附的房屋宅基地被政府征收、拆遷等,農戶面臨兩個選擇,其中一個是收到拆遷文件3日內及時通知到天合的話,無需自行回購電站,由政府拆遷款補償;否則是,農戶自行回購電站。
無論是政府拆遷款補償還是農戶回購,價格正是參考的上述投資成本,遠遠高于市場價,這也意味著天合都會從中大撈一筆。
但實際買單者,很可能還是農戶。雖然合同看似給了農戶選擇權,但“3日”的限制在現實中顯得極其苛刻。農戶如果不仔細看合同,根本不會意識到這個“關鍵節點”。
大多數品牌方推出合作共建模式后,實際上都抬高了光伏板的采購價格。而據鳳凰網《風暴眼》了解,正泰光伏和陽光電源標注的電站初始單價都是4.5元/瓦。
“遠高于市場價,是為了在拆遷時,能夠獲得較高的補償。”一位業內人士解釋。他擔心自己的行為遭致同行的怒怨,而不愿具名。
在未來長達25年的時間里,農戶房屋變動極易發生,主動權都掌握在資方手里。
多位經銷商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當前的租賃合同,在未來的20多年期約內,如果不發生任何變化,雙方各自收益明確,皆可相安無事。如一旦發生問題,觸及其他違約責任,很多條款設置對農戶極為不利。
霍天簽署的系統租賃合同更長,長達30年。而期間他得背負向中信金融租賃有限公司償還租金的義務。
學過法律的郭濤看過十幾份的光伏合同,普遍合同期限跨度很長,針對資方的約束少之又少,農戶的權益如何保障?譬如如果電站搭建不當,影響房屋質量怎么辦?如果公司倒閉,是否解除合同,所有設備如何處理?電站運維怎么辦?電站被質押、抵債怎么辦?這些有助于維護農戶權益的問題,合同幾乎都未涉及。
最早開始做光伏,后轉型回收電站的李斌也表示,現在光伏合同,動輒簽約期長達25年,甚至30年,到時公司可能連人影都沒了。“簽約15年的合同,已經算是良心價。”
資本的大浪潮
無論合同的模式如何不斷更改,光伏下鄉的大浪潮中,喧騰熱烈的永遠是資本,屈居在利益鏈條底層的農戶,則背負著看不見的風險。
戶用光伏的大躍進,最初是依靠國家的扶貧、補貼政策拉動起來,多家大資本先后涌入市場,再到最近兩年,國家“雙碳”戰略和鄉村振興計劃的實施,更多的上市公司,家電巨頭跨界涌入光伏,在光伏行業掀起了熱火朝天的局面。

此番大浪潮一度蓋過了此前的2017年。以2018年“531”限規模、限指標、降補貼政策為分水嶺,戶用光伏經歷兩次高潮,一次是受益于國家的電價補貼的2017年,一次是雙碳戰略下的2022年。
人聲鼎沸、隨處可見的光伏公司就是最好的例證。天眼查上,2017年,“光伏”關鍵詞搜索后,就有7.43萬家光伏公司注冊成立,而最近一年這一規模已經飆至兩倍,多達14.5萬家。
和上一波浪潮不同的是,這次市場變化更為迅速,涌入的資本方也更有實力,上市公司也更多,譬如跨界玩家江蘇陽光,家電公司創維集團、格力、TCL,甚至養豬巨頭正邦科技、沐邦高科等也加入光伏浪潮。
摩肩擦踵的光伏公司涌入后,市場人才匱乏。業務員開發費用水漲船高,在業務開發的鏈條上還滋生“中介職業”,深耕光伏營銷的張三豐稱之為“職業賣單員”。這些職業賣單員,大多是品牌經銷商的兼職人員,雖然不懂光伏技術,也沒接受過培訓,但是因為在當地人緣好,有較強的號召力和話語權,備受經銷商推崇。張三豐個人就結交了十余位職業賣單員。
張三豐認識一個“職業賣單員”。這個人在當地頗有人脈,他往下發展多層級幫他介紹客戶,形成了狀如金字塔式的兼職團隊。高峰時,他一個月能談下近30名客戶。如果每名客戶安裝30塊光伏板,一塊光伏板提成90元,一個月收入高達8萬元。即使扣除下面層級的開發費用,頂層賣單員也能落手3萬左右。
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許多公司讓農戶繳納首付款,實際上是作為給業務員的開發費用分發出去了。田亮亮和天合在2020年簽署的合同中,田亮亮繳納了7560元的首付款,正好是給業務員的開發費用。
業務員們在“半熟人社會”的鄉村運行規則下,利用人情取向加速光伏進程,山東是光照條件最好的省份之一,近年來光伏安裝數量規模性激增。僅2020年整年,山東省戶用光伏數量就增加了19.4萬戶,穩居全國第一。山東省也成為國內首個光伏裝機總容量突破2100萬千瓦的省份。
光伏下鄉的大浪潮下,資方形成的利益鏈條已經穩若磐石。從平臺方到渠道商、金融機構,甚至下游的業務員,他們都成了光伏大蛋糕上的逐食者。而這些熱烈的追風者,最后瓜分的其實都是農戶的利益。
出租閑置屋頂,躺著賺錢的說法,對農戶而言,從頭到尾就是個偽命題。他們不僅要對電站多加看管和維護,以防電站被遮擋,影響發電收益,而且還要承擔“看不見”的風險。
安裝電站一年多,田亮亮家雪白的臥室墻壁上滲出一道狹長的黃斑,田亮亮說是因為安裝光伏電站導致屋頂漏雨洇上去的。田亮亮對此不以為意,但是因為安裝電站的遭遇,他幾乎成了“光伏斗士”,他開通了揭露光伏騙局的視頻賬號,封面就是他家的屋頂和屋頂上的84塊板。今年10月以來,他發布了幾十條視頻,每期視頻里,他的立場都很堅決——我并不反對光伏,而是希望占據金字塔頂端的資方,不要店大欺客,讓農民談“光伏”而色變。
(文中田文江、霍天、張三豐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