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中國制造業面臨著一場前所未有的“用工荒”。據中國新聞周刊統計,從2020年初至7月,短短半年內,外賣騎手數量激增約200萬人,其中近30%的新增騎手來自工廠。這意味著,約有60萬名工人放棄了原本的生產崗位,轉而投身外賣行業。這一現象并非短期波動,而是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問題,折射出制造業與新興服務業之間的深刻變化。
制造業工廠的招工困境日益凸顯。以富士康為例,這家在全國多地設有分廠的科技巨頭,盡管常年通過線上線下渠道發布招聘廣告,提供看似優厚的薪資,卻仍難以滿足用工需求。其招聘條件極為寬松:年齡18至45歲、身體健康、小學以上學歷即可,但即便如此,實際到崗人數仍遠低于預期。類似情況也出現在華為等企業,盡管華為提供五險一金、包吃住、雙休等福利,其普工崗位仍鮮有人問津。這些崗位主要負責手機組裝、包裝等基礎工作,時薪約20元,月收入可達六七千元,但與外賣、快遞等行業相比,吸引力明顯不足。
年輕人對工廠工作的抵觸情緒尤為強烈。街頭采訪中,許多受訪者直言:“當服務員比進廠好多了”“工廠工作太折磨人”“重復性工作無趣”。一位來自農村的年輕人表示,進廠意味著封閉的環境和單調的生活,對未來發展毫無幫助,而城市服務行業則能積累經驗和人脈。這種觀念的轉變,與上世紀“進廠光榮”的社會認知形成鮮明對比。當時,工廠工作被視為穩定體面的“鐵飯碗”,而自由職業或打零工則被視為無奈之舉。如今,情況恰恰相反:進廠打工被視為走投無路的選擇,而自由職業者反而受到羨慕。
外賣行業的崛起,為工人提供了新的職業路徑。許多在工廠工作多年的工人選擇轉行送外賣,既是為了更高的收入,也是為了更靈活的工作方式。外賣騎手的工作模式具有多勞多得、按天結款的特點,勞動成果直接與收入掛鉤,避免了復雜的人際關系和晉升瓶頸。送外賣還能拓展人脈、積累信息,甚至作為兼職不影響主要收入。一位前白領在辭職送外賣后表示,長期辦公室工作導致健康問題,而送外賣既能鍛煉身體,又能換一種生活方式。
然而,外賣行業并非想象中輕松。騎手們每單酬勞通常僅七八元,必須在規定時間內送達,否則面臨罰款。交通堵塞、惡劣天氣、保安阻攔等困難隨時出現,每一分錢都伴隨著汗水和風險。盡管如此,外賣騎手人數仍在快速增長,甚至趨于飽和。一些長期賺不到錢的騎手選擇轉行,但工廠招工難的問題仍未解決。招聘網站顯示,大廠普工職位仍供不應求,而年輕人對工廠工作的抵觸情緒依然強烈。
制造業的困境,本質上是勞動強度與報酬不匹配的結果。回看2010年富士康員工跳樓事件,高壓的半軍事化管理、擁擠的宿舍、高強度的勞動、微薄的薪水,共同導致了悲劇的發生。相比之下,上世紀工廠執行八小時工作制,雖辛苦但時間有限,單位提供住房,薪水足夠維持生活,工作穩定,人人愿意進廠。如今,工廠多建在郊區,采用半軍事化管理,限制工人活動,誘導自愿加班,使工人如機器般重復工作。福利減少、限制增多、壓力加大,年輕人不愿進廠是正常現象,體現了思想開放與個性覺醒。
中國制造業的未來,取決于企業能否真正關注工人需求。若工廠待遇提高到都市白領水平,再苦再累也有人愿意干。中國人從不怕吃苦,只是不愿無謂地吃苦,犧牲家庭陪伴卻換不來收入。今日工廠招工難,根本原因在于勞動強度與報酬不匹配。只有切實改善薪酬和工作條件,才能真正贏得年輕人的青睞。






















